济世为民 为善最乐

河南日报  高德领2026-08-07

  岷江从眉山城畔流过时,总带着三苏祠里楠木的清香。北宋景祐年间,年幼的苏轼站在自家纱縠行的旧宅前,看着母亲程氏拿出积攒的银钱接济乡邻,祖父苏序那句“急人患难甚于自己”的家训,就此刻进了他的骨血里。从眉州到杭州,再到惠州、儋州,苏轼的足迹走到哪里,善举就行到哪里。在他身故后,儿子苏过带着这种家风,在郏县的上瑞里,将苏门的慈善根脉扎进了中原的泥土里。

  眉山三苏祠的“济民井”至今仍有活水涌出,当年苏序在家乡设义仓,办义学,每逢灾年便开仓放粮,程夫人更是常年免费给乡邻施药送衣。苏轼年少时跟着祖父到眉山城外的粥棚帮忙,给灾民送上热粥时,他看着那些皲裂的手接过粗瓷碗时,总想起父亲说的“士之济民,当如春雨润物,不求闻达”。

  后来苏轼为官,始终带着这份初心。在杭州,他捐出俸禄修建安乐坊,这是中国最早的官办慈善医院,免费给百姓治病。在惠州,他见百姓渡江不便,捐出自己心爱的犀带筹钱,修桥,即便被贬到儋州,他也开办学堂,教当地黎族子弟识字。苏辙曾说,“吾兄半生宦途,半在为民”,这份刻在苏门骨血里的仁善也是苏过从小耳濡目染的最好教材。

  苏过是与苏轼关系最紧密、在一起生活时间最长的儿子,曾经侍父辗转于岭南惠州、海南儋州等地。《叔党墓志铭》中说:“先生之立言者,叔党(苏过字)之功业也。”苏过曾画《枯木竹石图》,苏轼观后,以为“老可(北宋著名画家文同)能为竹写真,小坡今与石传神”,从此他的小坡名号就传开了。苏轼北归病逝于常州,苏过扶灵柩来到郏县,行李里除了父亲的手稿,还有一方刻着“济世”二字的砚台,那是苏轼在惠州时特意给他刻的,背面题着“为善最乐,读书便佳”。

  初到郏县那些寒夜,苏过守着父亲的灵位,摸着这方砚台,便觉得父亲的叮嘱仍在耳边。据《郏县志》记载,在苏过守墓的第三年,隆冬时节下了半个月的雪,苏过早上到墓前祭扫,听见山脚下的破茅屋里传出咳嗽声,推门进去,发现独居的梁老妪正缩在冰冷的床上,盖着的旧棉絮早已硬得像石板,苏过当即回到草屋抱出纸被送给梁老妪,又把刚蒸好的麦饼放在灶台。当晚他裹着单薄的旧衣在灯下整理父亲的《东坡志林》,冻得手指发红,却提笔写下了一首七言绝句《赠纸被与梁妪》:“傍舍孤嫠八十余,背无完絮况裙襦。分衣愧乏庄公惠,纸被聊将慰老臞。”并在诗末自注,草堂之东南有梁妪,八十余岁,形貌瘠伛,耳目皆废,余偶见而哀之……天寒甚,是且冻死,当制纸被与之。纸被在唐代已见之于文献,两宋时期大为兴盛,所用原料是楮树皮。《辞海》释楮树即今构树,郏县三苏园附近有一村落名为构树张,因附近有许多构树而得名。此时苏过生活清苦,自身本就贫寒,还送纸被给贫苦老人,足见其仁厚本心,也体现了他体恤底层百姓的善良。

  这床纸被的故事在郏县流传了近千年,如今郏县三苏纪念馆还陈列着复原的楮皮纸被,旁边有苏过的这首诗。纸页虽泛黄,字里行间的暖意却仍能透过岁月传过来。苏过的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全藏在日常的细碎寒酥里。据清代《郏县志》和地方碑刻记载,他在墓园旁开的学堂,不收束脩,看见穷人家孩子来上学光着脚,就把自己的草鞋送给他们。有人家揭不开锅来借粮,他总是把粮袋装得满满的,从来不让人打借条。大旱之年他带着乡民挖渠,手上磨的泡破了又长,却始终走在最前面。有人劝他歇一歇,他笑着说,先父在惠州修桥,比这苦多了。当地百姓都亲切地称他“小坡先生”,有个老秀才特意写了“父子双善”的牌匾送到草屋,苏过推辞不受说:“我不过是照着父亲的样子做罢了。”他整理父亲遗稿时,特意把苏轼在各地做善事的事迹抄录成册,名为《先君善迹录》,传给苏家子孙,叮嘱他们:“苏门后人,无论贫富,不可忘济民二字。”

  宣和五年(1123年),苏过病逝,葬在苏轼墓旁,乡亲们自觉前来送葬,不少人手里还捧着他当年教孩子识字用的树枝和他送的纸被残片。如今站在三苏坟前,还能看到墓旁的“行善台”遗址,那是当年苏过施粥、讲学的地方,旁边的柏树长得格外粗壮,且都向西南眉山方向倾斜。老人们说那是苏过当年亲手栽的,根扎得深,就像苏门的善念,千年不枯,遥望故乡!

  从眉山纱縠行的义仓,到杭州的安乐坊,再到郏县三苏墓旁的学堂,苏门父子的足迹跨越了大半个中国,那些散落在各地的善举,像一粒粒种子在岁月里生根发芽。苏轼的“一蓑烟雨任平生”里藏着对百姓的悲悯,苏过的“纸被聊将慰老臞”里藏着对家风的传承,父子二人隔着生死,在仁善这条路上走得始终一致。

  风掠过郏县三苏园的“思乡柏”,又带着岷江的水汽回到眉山,三苏祠里的楠木沙沙作响,仿佛还在诉说着千年前的那句家训:为善最乐,读书便佳。这段从眉山到郏县的慈善足迹,早已成为中国人精神的一部分,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善举里,代代相传。

  (作者单位:平顶山市慈善总会)

来源:《河南日报》(2026年08月07日07版)

统筹:吴  鹏

审核:张柏林

责编:杨启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