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地域学,即以地域为核心的历史与现实的一种系统知识学问和学说的总和。首先就应该是确定地域,而各个地域,都是以中国的历史进程与空间范围为限定,以中国历史、文化为宏大背景的。在这个大前提下,我们的地域之学研究,就是讨论其总体问题与研究对象,讨论其基本构成,进而探讨实现其社会价值的路径以及服务社会的方法。鉴于以上宗旨,地域学研究有几个基本问题必须明确,并且在以后的研究中得到贯彻实施。
其一,地域学研究以“人”为本。虽然说地域学研究首先就是确定地域,而落实到具体的研究,应该把各个地域的世居人口作为首要的研究对象。从古代起,中华大地上居住人口的特点就是流动与稳定相结合。就流动性而言,总的趋势是由北向南;就稳定性而言,中国人“安土重迁”,流动往往并非出于自愿,一有机会就要安定下来。中华各地本地人与外来户、汉族与少数民族,都是在这样的流动与稳定相结合中形成的。就桂学而言,广西地域的多民族性决定了桂学研究的首要研究对象是各民族及其相互关系,大家来到广西这片土地,怎么融合。就中原学来说,既要讨论各种人来到中原的民族融合,如鲜卑族在洛阳建都,鲜卑族与汉族的融合,各民族文化既具多样性,而又和谐、融通,造成了中原学在形态方面既统一于中华文化、为中华文化的主体,又具多样化的特性。论证、阐释各民族的文化精神是如何成为中原学之魂、中原学精神的;又要讨论怎么从中原走出去、带着怎样的中原文化到各地传播的问题。作为中原学的民族性视角,将使中原学研究变得更加丰富和实证,体现出中华民族的一体多元。
其二,地域学研究都要有独特的区域性视角,以“地”为重。徽学、藏学、蒙学、蜀学、湘学、楚学、岭南学、桂学、中原学等,都有以地域相称的意味,虽然各有区域性的内涵与重点。各地域处于祖国各地,地貌、气候、物产等外在环境不一样,自然在文化上有诸多相异之处;但更为重要的是,我们中华大地区域广阔,在地理上有中原地区与边疆地区之别,而文化上则有中心区与边缘区之别;而我们中华文化在与世界文化的交流之中,各地域所处也有中心区与边缘区之别。在与世界文化的交流中,又是一种怎么样的关系?广西的自然生态环境为喀斯特地貌,是青藏高原的高原生态与中国沿海平原的平原生态的结合部。广西区域既有山区的相对闭塞,又有沿海的开放环境,这是桂学的生存环境。就中原学而言,其自然生态环境的影响是什么?充分认识中原这种特殊地理生态系统,对中原学研究而言是非常重要的。首先,文化上的中心与边缘。中国传统文化关系的研究,长期是从以中原为中心的视角,从这个视角看,各边缘地区是如何对文化中心产生文化凝聚力、向心力以及竞争力的?从如何解读这种文化凝聚力、向心力和竞争力,来看中原学的魅力。其次,国内与国外的交流。虽然中原文化是传统文化的中心,但却不是中华文化向外域传播的前沿,那么,中原文化(代表中华文化)怎么能够传播出去,又怎么使新思想、新文化传播进来?作为地处边疆相对闭塞的广西,但又面临大海,处于开放的、接受新事物的前沿,这些造成了桂学既相对闭塞又开放的特性。那么,就中原学而言,地域上作为中华传统文化的中心,但地域上又不作为接触新思想、新文化、新事物的前沿,这些构成了中原学的特殊形态,独特的地域环境使中原学研究需要国际视野。
其三,地域文化之学,或为偏重地域文化中某一重要意义的、代表主干意义的学问、学术,或为地域文化中某一有着突出意义、作出特殊贡献的学问、学术。各种地域之学,都具有各自的重点,把握住这一点,是建立、建设好地域之学的关键即以何者为重的问题。
从地域学研究具有独特学术价值与应用价值来说,既追溯学术之源,又关注当前、放眼未来。桂学作为以广西地域为核心的历史与现实的一种系统知识学问和学说的总和,其一个个凝聚点,就是广西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如秦始皇派遣五十万大军分五路攻岭南,汉代的交趾建州,历代统治者从羁縻制、土司制再到改土归流的少数民族政策,明清的民变与农民起义,太平天国事件,清末的援越抗法,孙中山的桂林北伐誓师,桂系在民国的地位与曾经发生的作用,抗战时期形成的桂林文化城;等等。就中原学而言,既关注中原自身,又注重如何成为改革开放的前沿,注重对外影响,包括对边远文化的影响、对世界文化的影响。从整体而言,追溯学术之源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包括中原学研究的内容、构建怎么样的中原学学科体系、梳理中原学学术史、搜集整理中原学各种形式的文献资料、勾画中原各民族人民与古代士人的生活与心路历程等。
地域学研究的追溯学术之源,是地域学研究者自信心的基础,是地域学研究学科化的起步。但是,地域学研究更要强调应用。就“地域学之用”而言,应该探讨文化资源如何从潜在的资源演变为发展的硬支撑问题。比如,通过对传统文化的梳理和理论总结,将有关成功的文化案例运用于当代中华文化的国际传播、民族关系的稳定以及当前的经济社会发展、文化产业的发展,这应该是我们地域学研究的落脚点。我们希望探讨当代文化建设的成功经验,借此建立起一种有价值的区域文化学服务地方经济社会发展的新模式,探索出一条“学”与“用”相结合的新路。这就是新型模式的地域文化之学彰显以“学”为“用”的服务导向。依照中央关于“地方社会科学研究机构应主要围绕本地区经济社会发展的实际开展应用对策研究,有条件的可开展有地方特色和区域优势的基础理论研究”的精神,地域学研究,要做到既在于“学”,选择有地方特色和区域优势的研究资源开展基础理论研究,更在于“用”,创造出以“学”为“用”服务的新模式。这种以“学”为“用”服务的模式起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开发利用地域学特有的文化资源,更是要把这种成功的经验推广到相关的文化资源的开发、利用,以促进文化产业的发展。二是保护文化多样性资源,桂学在这方面是很明确的,就中原学而言,怎么样才是民族文化多样性?三是挖掘、整理历史典籍文献材料。桂学的典籍文献,挖掘的重点在于从广西地处边疆的情况出发,如历史边界地域的划定、北部湾乃至南海的开发、中外关系等,挖掘、整理这些方面的典籍文献,既是桂学研究的基本要求,又是国家发展战略的需求。那么,中原学的典籍文献太多了,研究的重点对象是什么?四是通过地域学研究,为地方经济社会又好又快发展提供更广阔的人文空间。历史上的广西并非长期落后于全国,许多领域也有领先于全国的事例。但进入近代以来,受边境战争等因素的影响,广西逐渐落后于全国的发展,对无论是落后还是领先的文化现象,都要从桂学传统中找到某些缘由的一贯性,找到规避或借鉴。那么,中原学研究,如何从文化资源、文化应用的丰富性等方面破除各种各样的成见、偏见,以地域学研究来树立地方的文化形象,重拾地方文化自信,为地域的发展提供人文支撑,是具有很强现实社会意义的学术行动。
其四,关于建立、建设地域学的社会意义问题,这是地域学研究的宗旨与目标。通过地域学研究,传承该区域最具有时代价值的文化精神。每个地域学都应该有区别于其他地域之学的特质,都应该有其独特的发展规律,这一问题是整个地域学研究得以独立存在和成立的基础,如果这一问题不能有效得到解决,地域之学之名难立,地域之学之实也难存。就桂学而言,这一问题包含三个基本问题:一是广西特定的地形地貌以及沿边靠海的地理位置以及多民族融合,造就了广西什么样的民风、民俗?二是广西各民族在相互融合的态势下具有怎样的心态与文化精神?三是广西传统的知识分子具有怎样的心态与文化精神?上述三个问题之所以是重点,是因为它们是地方学研究的灵魂,决定着本地域之学的研究深度。它们之所以是难点,是因为存在着两个方面的困难:一是搜集资料之难,即如何穷尽浩如烟海的历史资料和现实材料;二是提炼之难,即如何通过有效的路径和方法,得出多数人认可的结论。广西是多民族地区,虽然无论是唐宋还是元明清时期,广西境内的民族冲突从未间断,但到了近现代,特别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各民族和谐相处,民族矛盾降到了最低。在某种程度上,广西是全中国,乃至世界范围内民族和谐相处的典范。因此,广西最具有时代价值的文化精神就是和谐。
其五,建立新型的地域之学。无论桂学还是中原学,要建立、建设的是一种新型研究模式的地域文化之学。虽然说,新型模式的地域文化之学是建立在地域的特殊性上的,但地域学作为学科,既有一定方向的科学研究目标,又承担为社会服务以及人才培养的重任。每一地域之学的研究,既在学科范畴内进行,又有为本学科建设添砖加瓦的责任,为本学科建设的创新性发展提供自己的经验与教训。因此,地域学研究在学术思想理论上的预期目标,就是创新“中国地域之学”的学术思想理论,建立起一种新的地域学研究范式,为“中国地域之学”增添新的内容。新型的地域之学应该在三个方面进行学术思想理论的创新。
一是从特殊性方面说,通过研究,强调新型的“中国地域之学”研究必须注重地域的特殊性。从区位而言,广西地处沿边、沿海的祖国南疆,具有国际战略的特殊地位,既具有守疆卫国的职责,又担负跨域交往及传播中华文化的重任,由此构成桂学作为区域之学的学术特质;从地域文化上讲,既有远离中心的边缘化的一面,又有面向外域肩负中华文化向外传播的重任,其面向大海,又多有开放的机会而领风气之先,是当代面向东南亚开放的前沿;从民族地区特色而言,广西的各民族文化形态既丰富多彩又和谐统一,形成民族杂居、通婚、同俗等民族和睦团结与跨文化交往的人文环境,同时构成历代土司(土官)制度与“改土归流”特殊行政管理制度体制形态,以及现在的少数民族自治区特殊形态。
二是从普遍意义上说,强调新型的“中国地域之学”注重学理性与现实性的结合,是建立在现代观念的学、源、本、魂、用(地方学之学、地方学之源、地方学之本、地方学之魂、地方学之用)构筑的整体框架上的,是以地方学术之源流及地方性学术成果的现代性为支撑的。
三是通过地方学研究,在学术思想理论上凸显新型的“中国地域之学”研究如何注重应用,注重走出书斋、走向社会、服务社会,注重合乎当前的国家文化战略的需求。
因此,就学科发展的创新性而言,地方学研究最显著的特征、目标就是承袭传统与服务社会。
地域之学今后的研究方向有以下三点:一是通过对地方学的研究,发掘、培育地域学学科新的重大问题,以期把本学科的重要问题深入细致地探索下去;二是通过对地方学的研究,形成一个有特色的区域文化研究的创新团队,建立构成地域之学研究创新团队的模式,不仅要培育一批地域之学术研究专家,而且要培养一大批扎根基层的研究人员;三是通过对地方学的研究,通过自身的工作,为建设更高端的研究平台奠定坚实的基础。
(作者系广西师范大学教授,桂学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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